统一账本：货币体系的下一次进化

两年前，国际清算银行（BIS）在年度经济报告里提出了一个概念：把代币化央行储备、商业银行存款和政府债券统一放进同一个可编程账本。2026 年 5 月，这个概念第一次跑通了原型机。

一、为什么现有系统不够用

今天的跨境支付系统，本质上是上世纪设计的。一笔从东京打往纽约的款项，往往要经过：代理行排队→逐笔合规审查→夜间批处理结算→T+2 资金到账。整个链条慢、贵、不透明，而且每个节点都可能因对手方风险导致付款悬空。

这不是谁的失职，而是架构本身的限制：各系统异步运行、数据格式各异、每家机构维护自己的账本副本，彼此用消息传递来"对账"。

BIS 在 2025 年年度经济报告中给出了一个直接的判断：代币化是下一个逻辑步骤，它不改变货币的经济学，但能让货币体系的三项核心属性——单一性（singleness）、弹性（elasticity）、完整性（integrity）——在技术层面得到更坚实的保障。

二、统一账本：一张蓝图，三根柱子

BIS 提出的统一账本（Unified Ledger）并不是一个单点系统，而是一套架构原则，由三类代币化资产支撑：

资产类型	代币形式	功能定位
央行储备	代币化准备金（wCBDC）	终极结算资产，提供信任锚
商业银行存款	代币化存款	日常支付媒介，延续双层体系
政府债券	代币化国债	高质量抵押品，支持流动性管理

三类资产跑在同一个可编程平台上，最关键的能力是原子结算（atomic settlement）：资金转移和资产交割同步发生，要么全部完成，要么全部回滚——从根本上消灭结算风险。

BIS 反复强调这是一次进化而非革命。央行仍然是信任锚，商业银行仍然承担信用中介职能，双层货币体系的底层逻辑不变——变的是基础设施的技术层。

三、Project Agorá：原型机跑通了什么

Project Agorá（阿戈拉项目，取自希腊语"公共广场"）是 BIS 将统一账本蓝图付诸实践的旗舰工程。项目由 BIS 创新枢纽与国际金融协会（IIF）联合发起，集结了七家央行和超过 43 家私营金融机构，参与方包括摩根大通、汇丰、德意志银行、Swift 和万事达卡等。

七家央行：法兰西银行（欧元体系代表）、英格兰银行、日本银行、韩国银行、墨西哥银行、瑞士国家银行、纽约联储。加拿大银行已宣布加入下一阶段。

2026 年 5 月，原型机报告正式发布。核心结论：

双层账本架构

Agorá 采用了一个关键设计决策——不搞单一全球账本，而是双层：

• 统一账本（Unifying Ledger）：所有参与方共享，运行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，负责工作流编排、合规逻辑触发和结算协调
• 司法管辖账本（Jurisdictional Ledger）：每个货币区独立运行，由本国央行控制代币化储备；统一账本可以触发但永远不能直接操作本国账本

这个设计解决了一个核心政治问题：每家央行牢牢掌控本币储备，货币主权不外包。

九大摩擦点，全面改善

原型机针对跨境支付中的九个结构性摩擦逐一测试，定性评估结论是"实质性或部分性改善"，具体体现在：

• 速度：资金一旦锁定，秒级结算
• 效率：合规审查（AML/制裁筛查）并行而非串行执行
• 透明度：支付状态全程可追踪
• 风险：原子结算消除悬空付款和对手方敞口

结算终局性的法律问题有了答案

跨境结算最棘手的问题之一是：哪个时刻算"最终结算"，各国法律怎么认定？

Agorá 的报告给出了一个可行路径：设计一个统一的原子结算触发器（atomic settlement trigger），作为各司法管辖区共同认可的结算终局时刻——但这需要技术、运营和合同框架三者联动，与各国法律对齐。

四、稳定币为什么不是答案

BIS 在 2025 年报告中对稳定币做了迄今最系统的批评，用三项测试直接打分：

测试一：单一性 稳定币作为无记名工具，多发行方、多汇率，不符合"无需核查、等面值接受"的货币单一性要求。历史上稳定币频繁偏离锚定，USDT、USDC 等大型稳定币都曾短暂脱锚。

测试二：弹性 稳定币需要 100% 全额预备金支持，这意味着它不能在压力时期灵活创造流动性。2023 年 3 月 USDC 脱锚事件正是因为硅谷银行挤兑导致储备资产不确定性——与央行"无限流动性供给"的弹性相去甚远。

测试三：完整性 匿名的链上流转让 KYC/AML 执行只能依赖入口和出口，中间的资金流动几乎不受监控。这是结构性漏洞，不是监管可以简单修补的。

BIS 的结论不是"稳定币一无是处"，而是：它可能在特定场景找到利基，但无法替代以央行储备为锚的货币体系。

五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

Project Agorá 完成原型验证后，下一阶段是真实价值测试——真钱、真交易、真货币对。目前尚无生产部署时间表，但参与机构的阵容和官方机构的投入程度，已经比以往任何 CBDC 实验都更接近"认真的基础设施建设"。

BIS 年度报告同时提及了几个配套项目，共同构成未来体系的基础设施矩阵：

• Project Pine：在代币化环境下模拟央行货币政策执行
• Project Mandala：跨境合规自动化
• Project Promissa：代币化政府票据

BIS 给各国央行的政策建议也是清晰的：不要等待。四项行动要尽快启动：发布清晰愿景、制定技术中立监管框架、发行代币化储备、推动公私合作实验。

六、对中国金融从业者的观察

中国的数字人民币（e-CNY）已经在多个城市落地多年，在技术路线上与 BIS 蓝图有相似之处——双层体系、中央银行主导、可控匿名。但 e-CNY 目前仍以国内零售支付为主，与 Agorá 所针对的批发级跨境结算尚未直接对接。

BIS 体系的扩张方向正是跨境——这意味着未来人民币国际化路径中，如何与 Agorá 框架对接，将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战略问题。七家创始央行目前不含中国人民银行，但加拿大银行已宣布加入，参与格局仍在演变。

小结

统一账本不是一个科技噱头，也不是对现有体系的否定。它是一次有理论支撑、有原型验证、有主权背书的系统性升级尝试。

BIS 的蓝图说得清楚：货币的经济学没有变，变的是承载它的基础设施。原子结算、并行合规、可编程货币——这些能力一旦成熟，将重塑跨境支付、资产管理和抵押品市场的底层逻辑。

Project Agorá 的原型机跑通，是这条路上一个真实的里程碑。但从原型到基础设施，还有漫长的法律、治理、互操作性难题等待解决。

这条路很长，但方向是清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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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

• BIS Annual Economic Report 2025, Chapter III: The next-generation monetary and financial system
• BIS Press Release, June 24, 2025: Next-generation monetary and financial system takes shape
• Project Agorá Technical Report, May 2026
• BIS Innovation Hub: Project Agorá FAQ